六時半左右, Terence輕敲了門框幾下, 連城示意他進來坐下。 

“我去pantry攞Guinness飲, 你要嗎?”  他點了點頭。 

連城回來的時候, 每隻手拿了兩罐Guinness, 遞了一罐給Terence, 自己開了一罐。  “Terence, 點解要走?  我哋都未開始合作。” 

“LS, 你番嚟, 我留低有用咩?” 

“我個role係睇Greater China, 同你做嘅嘢無衝突架喎?” 

“你回巢之前, 早已經有話郁我的傳聞, 與其係咁, 不如我自己攞番個主動權。” 

有這樣的傳聞嗎?  連城回巢的事雖然已經傳遍圈中, 但他自知從來沒有表露過人事上的安排。 

“係咩, 我無聽過喎!” 

“LS, 呢幾個星期, 創意部流傳一個講法, 就是你嚟我走, 仲話會計部已經計好晒數。  我呢兩個星期, 都唔知點做先好, 大家都有一個態度, 有事都會搵你做決定, 我已經變成透明。” 

連城自問從來沒有下過這個決定, 但心裡也略嫌自己不夠敏感, 讓下邊的人有這個感覺。  誰在放風呢?  會計部嗎?  會計部從來不管創意部, 除了對petty cash之類的東西會進行監管之外, 人事問題從來不會主動出招。  怎會是會計部?  會是Daniel嗎?  如果是他, 動機何在呢? 

“LS, 我想清楚了, 我嚟咗年幾, 都唔係好習慣咁大公司, 我唔係function得咁好, 我想趁機會休息吓, 再打算。” 

“Terence, 我respect你嘅決定, 不過, 我無諗過你會因為我嚟你走,  或者our paths will cross again。  有乜要我幫你, 即管開聲。” 

廿分鐘左右, Terence起身請辭, 連城站起來目送他出去。  Terence走與不走, 其實真的影響不大, 客方面應該也沒有什麼意見, 不過總要知會一聲, 應該著Daisy他們, 明天開始逐一通知。 

為什麼有這樣的風?  由誰而放?  反正阿威加薪的事也要找Daniel談, 連城撥了Daniel的分機號, 居然有人接聽, “Daniel, 咁夜都未走?  我想同你傾吓, 十分鐘。” 

放下了電話, 連城隨即落七樓, 財務總監的辦公室所在。 

Daniel將手上的檔案蓋上, 抬頭說, “好急?  我做緊budget。  啱啱計緊staff cost, 你個部門, 其實可以cut啲, Terence走嘅話, 可以慳番百多至二百萬。  你點睇?” 

這麼快便入正題, 看來Terence說的風也不無道理。  “我搵你, 係講studio阿威加人工的事, 唔係講cut budget。” 

“阿威走咩?  Replacement囉。” 

“Daniel, 個個人都可以replace, 不過如果係咁, 公司啲staff就唔會有歸屬感。  先撇開呢樣唔講, 阿威走咗, studio運作怕有問題。  WK嚟咗, 好多artwork要做, 影響好大。  而且我已經口頭應承咗佢。” 

“5%?  無問題。  不過你以後commit任何嘢, 要先同我傾咗先。” 

“5%梗唔得啦, studio啲人人工好低咋, 不如唔好加, 至少15, 20最好!  而且上手都應承過呢個數。” 

七點多快八點, 公司依然有空調, 連城卻感到很翳焗。

遲不辭、早不辭, 這不就是衝著我而來嗎?  連城心想。 

另外WK的年度廣告計劃又要展開了, 新來埗到, 不能稍有差池, 否則一定讓Ken殺至體無完膚, 而且帶著他的生意轉來八樓, 頭威頭勢, 搞得不好也難以交待。  再者, Daisy又不斷要求參與客戶簡報會議, 希望連城早日了解業務, 進入狀態。 

五個蓋, 十個鍋, 焦頭快爛額。 

全世界都在看你, 你更不能死, 連城自己對自說, 他按熄了香煙, 考量著。Prioritize,  對prioritize。  先安定人, 才好辦事,  應該沒錯吧。 

WK這邊, 因為有阿仁和小白, 至少可以先撐一兩個星期, 只要按時出席重要會議, 便應該可以了。 

人事要儘快了斷。  ECD嗎?  可留可不留, 但studio manager就不可不留了。 

篤定之後, 連城叫小惠安排與阿威吃午飯, ECD則在放工後約在辦公室見面。  小惠約了十二時在附近的酒店coffee shop, 一來人較少, 方便談話, 二來也可省卻一點交通時間。 

連城早了五分鐘到, 坐下不久, 阿威也到了。  連城掏出了煙, 奉了阿威一根, 替他點了煙後, 便說, “先點食的!” 

“阿威, 點解?” 

“你來之前, 老細應承加人工, 由當時的Assistant Studio Manager升為Studio Manager。  而家, 全無兌現, 我覺得好唔公平。” 

“威, 我明白。  不過呢啲嘢, 唔係我應承咗唔做, 我都百里霧中, 你都要講清楚, 等我可以做嘢, 公平少少, 好唔好?  唔聲唔聲就遞信, 對口機會都無。” 

阿威其實是老同事, 早年已一起在八樓上班, 當時連城是小文案, 阿威亦是一個junior artist, 一起開夜, 一起玩樂的時間也不少, 總可以打打感情牌, 而且仗義每多屠狗輩, 留他的勝算更高。 

當下連城也不管Daniel他們會怎說, 先答應了加薪的事。  離開時對阿威說, “我口頭答應了, 實行需時, 因為要跟management講, 不過一句就是一句, 信我。” 

Studio Manager搞定了, 準備見ECD吧。

Memo前天已經發出, 由SS的秘書代行, 內容是今天員工大會, 定在King's酒店宴會廳舉行, 到時會有重要事項宣佈, 務請各人撥冗出席云云。  四時半左右, 大部份員工已經聚集, 接待處設了一個水吧, 飲酒的飲酒, 抽煙的抽煙。 

宴會廳內, SS手裡也是一根煙, 正在看Daniel在向他報告的年度預算。  LS, Daisy Karman, Joshia Kong恭站一旁。  Daisy是業務部總監, 由美國調職而來, 但已經熟諳本地的業務運作, 而且也跟香港的員工打成一片。  Joshia早年是某廣告公司的高層, 加入了集團之後, 主力開發中國業務, 雖無建樹, 但經驗老到, 算是一盞指路名燈。  LS剛回巢, 算是一個新人。 

時候差不多了, Daniel的秘書開始趨促各人入座。  宴會廳內, 人聲不斷, SS用筆敲了敲酒杯, 各人靜了下來。 

“大家好, 多謝大家的時間, 今天我會儘量長話短說。  首先很高興, LS重新加入我們這大家庭。”  他停了停, 眾人會意, 拍了一陣的掌。 

“我也趁這個機會, 多謝大家過去的努力, 今年是比較艱難的一年, 但我們業績, 應該可以達標, 因為公司多了WK電訊的業務, 謝謝各位跟LS的努力。  不過, 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總經理人選, 因此, LS、Daisy、Daniel和Joshia會組成一個management committee, 往後香港辦公室的決策, 就由他們決定。  有了大家的配合和他們的領導, 相信我們會有一個更好的發展。”  大家再拍了一輪掌。 

SS示意, 希望LS也講幾句。  這樣的場合, 不是攞彩的場合, LS搖了搖頭。 

SS只好再說, “大家請隨便, 我們準備了酒和點心供大家享用。”

客多不一定賺。 

十個五百萬的客, 利潤必定高過一百個五十萬的客, 其理甚明; 皆因客無論大小, 工序一樣, 工時相若, 佔用公司人力資源時間分別不大, 但按佣金百分比卻是一樣計算, 故然。 

八樓的國際客戶和區域客戶又佔又很大的比重, 過河濕腳, 點者有份, 更攤薄了利潤, 這都是不能改變的現實。  加上大公司的編制, structure繁冗, 又多layer, 也會拖慢效率。  連城自問一時間也無法改變, 雖有按下不表。 

當前急務, 應該是安排WK客戶及人員順利交接, 正常運作, 否則難以向阿Ken交待。 

明天SS會來召開全體員工會議, 還是看看他有什麼話要說吧。

Daniel這樣著緊, 是因為八樓MD位置懸空, 管理日常事務, 需由FD, BDs, DCS和ECD負責。  趁還有兩天才履新, 連城回家一趟。 

祖居已經殘舊不堪, 金字頂是十一坑瓦的屋頂, 下雨漏水, 颱風來時有揭頂之危。

連城他爸這天跟他說, “頭上一片瓦, 落葉歸根, 你如果有鬆動錢, 可不可以將祖屋重建?”  八樓發了一筆簽署合約的補償, 補足連城在舊公司辭職而損失的利益, 不算多, 也是一筆意外之財。 他很豪爽地跟他爸說, “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這些年來, 除了錢, 他根本沒給家人什麼, 也算是一種贖罪。  想不到他爸居然很高興, 連城釋然。 

第一天上班, 熟悉而陌生的感覺。  地方是那樣的熟諳, 人卻轉變了不少。  連城的辦公室是以前的黑房, 現在改成了一個沒窗房間。  ECD跟他交接了一些客戶的資料, 便展開第一天的工作。 

下個星期WK團隊便會全組進駐, 而WK的業務, 也會由FYP轉來八樓, 小白與小肥已如火如荼地在籌備, 這幾天應該不會太忙, 不如就趁機會跟現時的創意部人員會一會。 

連城拿了先前由Daniel給他的組織表詳細看了一遍。  ECD下有四組, 每組一個CD, CD底下有ACD, 各有兩team或三team。  每一個AD之下都有一名AAD。  全個部門大概有三十多人, 不包括畫房、印刷制作和電視制作在內, 但客戶卻有六十多個。  這麼多客戶, 為什麼會有預算不達標的道理呢?

“早晨, Daniel, 我是LS。” 

“早, 太好了, 我正想找你。”

約好了下午三時半, 在小會議室等, 連城掛了線, 見還有幾個小時, 去山頂餐廳吃一個悠閑午飯。 

自從有了凌霄閣, 沒有了老襯亭, 都很少來了。  Peak Café是那種殖民地格式的建築, 食物一般, 但環境舒服, 尤其是在上班的日子, 清靜安逸的氣氛, 最是怡人。  選坐室外對海那一邊, 天朗氣清的日子, 還可以看到南丫島。 

今天天氣不算清涼, 連城坐了在外, 抽煙也抽得自在一點。 

Daniel為什麼這樣着緊呢?  一組人的headcount, 影響會那麼大嗎?  八樓自從落入了集團手上, 變為一間上市公司, 已經變成要向股東交待的cash cow, 盈利能力備受監管, 收支平衡也算是經營不善, 一定要能賺錢。  大部份的4A公司都已經屬於這類別, 只有LVB, 還能獨善其身。  所以財務總監的權責, 才變得愈來愈大。 

創意工業, 一旦managed by numbers, 總會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問題。  想到這裡, 連城覺得太煩了, 索性不再理會, 坐到三時左右, 打道八樓去也。 

八樓的財務部其實在七樓, 自成一隅, 因為太多需要小心的文件, 而且也算是一個哎吔的人力資源部門。  Fanny, Daniel的秘書, 很快的安排了連城坐進小會議室等候。  不久, Daniel進來了, 手裡一大疊文件。 

“這是公司的spreadsheet, 今年我們short二百萬income。  對, 是income, 不是billing。  換言之, 等於少了一個二千五佰萬左右的客戶。  若果WK進來,” 他笑了笑, 看著連城, “明年的projection應該可以達標。” 

Okay, 怪不得, Daniel緊張的就是這些。 

“LS, 公司其實已經跟BCC談得七七八八, 但WK的預算比BCC大很多, 所以我們還是看你的意向。  不過, 為了維持明年的forecast不至失誤, 我們要很清楚知道headcount。” 

連城心想, 鬼才知道八樓有什麼人配合, 鬼才知道如何能夠決定headcount。

WK塵埃落定, Ken無限量支持, 連城放下了心頭大石, 二話不說, 放假去也。只有一星期左右, 只能去澳門。

下了船, 他直往碼頭租moke的櫃台走。 交下了按金, 拿了車匙, 便開moke往氹仔的Westin。

租moke自駕遊梳打埠, 是他的喜好。 Moke 其實就是一輛沒有四壁的Mini。 在乾爽涼快的季節, 開一輛moke, 在古樸的街上穿梭是人生一快事。 車還可以到處停泊, 小弄窄巷, 無往不利。

晚上, 他將車停在葡京後兩條街, 逕自入賭場耍樂。 絨枱的墨綠色依舊, 就像他和師傅廉來的時候一樣。 那年, 他的月薪還差一點不到四千塊, 來葡京輸得一乾二淨, 兩人在街上蹓躂, 最後還要用信用卡透支現金, 才可以買船票返港。

這麼多年了, 澳門還是老樣子。 玩了大約兩個鐘, 沒贏沒輸, 回酒店倒頭大睡。

早上九時還沒到, 電話就響起了。

“Daniel吖, SS說你會明年初回來, 想跟你談談headcount的事情。” 你他媽的隆地冬, 什麼headcount, 半睡半醒的連城咕咚著。

“我不在香港, 回港再跟你談好嗎?” 也不理他好不好, 先收線。再睡不著了, 窗外的高球練習場早已有三兩的golfer在打球。

梳洗完畢, 連城駕moke到市區的三元粥品吃肉丸粥。 這肉丸, 一顆一顆用湯匙打出來, 味道好到不得了。 只有澳門, 還能嚐到這些舊日閑情。 吃了兩碗肉丸粥加一碟白灼腰膶, 管它是否膽固醇高, 一如十個企劃, 九個都會寫的消費者洞察, live life to its fullest, 快活了再算。

傍晚時分, 開車到了黑沙灣的法蘭度, 一個人不可以叫燒豬, 只叫了一客葡式炒蜆和馬加休炒飯, 吃著吃著, 電話又響起了。 

“Daniel吖, 可以傾嗎?” 

“唔… 唔…”

“公司在做年度預算, forecast和projection都要看你回來後的staff cost和budget growth, 能夠講幾分鐘嗎?” 

“Daniel, 我真的不在香港, 後天打給你, 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