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日本 - 東京篇
銀座
今次依舊住在銀座,取其方便,有三條地鐵線途經,去新宿、澀谷等地都不須轉車;又是媽媽和契媽的主要目的地,酒店附近還有我們常光顧的Cafe,早上歎一兩個新鮮麵包才開動!
對東京稍有認識的人一定聽過銀座的大名,今天的銀座名店林立,西化氣質在整個東京恐怕沒有其它地區能企及,翻查資料才知道銀座在1872年經歷了一場大火,其後負責重建的,是一個叫Thomas Waters的英國建築師及工程師,鼎鼎大名的和光百貨就是作品之一。雖然他設計的喬治亞式建築很多都不在了,歐洲風貌卻存留下來,LV、Chanel、Christian Dior、Cartier、Gucci等超級名牌都在此設立旗艦店,一幢幢排在中央通和晴海通上,頗為壯觀。
不過,銀座說到底是一個穿著西裝的日本人,是那些在它的大街上疾步而行的人的象徵,它仍然流著日本的血液,大街上最令人留下印象的,還是松屋、三越,當然還有和光。它以一雙手打造一個獨一無二、只屬日本的「高度發展的資本主義天堂」。
就算口袋沒有足夠銀兩任你揮霍,銀座還是很值得一去的,整個區的規劃,令它看起來比中環高級得多,那些在路上匆匆走著的人,一個個都是精英模樣,銀座街頭的OL尤其好看,從頭到腳都一絲不苟,又那麼日本,世俗而高雅。
明天有時間談原宿。


購物之樂
Shopping從來都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少點功力都不行,正常人無論budget有幾多(或是有沒有budget),洗不得其所都會泵心口的。缺少定力很容易會買錯東西,太有定力又很可能買不到東西;逛街要明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不然把錢和腳骨力用完才發覺該買的都未買到,但過份專注於搜羅目標物又會錯過意外驚喜,總之購物時必須要把調整好心態,看準目標出擊,一星期後仍然覺得戰利品物有所值,這才算是成功。
多年來,因為缺乏訓練,又沒有fashion sense,我一直不是個shopping好手,為免買錯東西回家篤眼篤鼻,就更少出去逛街購物,造成惡性循環。還記得多年前,還是中學生的時候,首次和家人打正旗號到東京shopping,自己穿著件鮮橙色super-x hoody在澀谷行走,在商場行了幾個圈,什麼都買不到,看著那些小店裡的衣服每件都很亮麗好看,但又每件都好像不適合自己,人又膽小,不敢進去試試看,於是匆匆逛完就逃出去了,和家人會合時到底兩手空空。唯一會有斬獲的地方是--伊東屋和Loft文儀用品店,日本的文具特別吸引,那時買的貼紙都還在呢。
過了兩三年再去日本時,情況開始好轉,終於開始買得到衣服了,看見日本妹的style,還是覺得自己carry不到,安全起見便主打Graniph又平又靚的T-shirt,不過被平和靚兩個字蒙蔽了,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質。那時候買回來的Tee質地很粗,用的棉又厚又硬,Tee上面的print洗一兩次就褪色,雖然價錢便宜,還是划不來。再後來一點,衣櫃開始有點大人衫了,去日本Shopping 才變得有意義。
其實在外地shopping比平常更為考功夫,首先要篩選目的地,按旅遊書的有限資訊來猜哪裡會買到適合自己的東西,其次因為時間有限而店鋪無限,逛的時候必須對各式店子的櫥窗格局等非常敏感,一邊感應對的東西,一邊抵抗其他誘惑,更重要的是培養銳利的眼睛,拿起衣服一看,已經知道風格和size是否合適,因為試穿才是最耗費時間的一環。
香港雖號稱購物天堂,其實選擇比東京少得多,來來去去還不是那些大型商場,一個個面目模糊,至於小商場裡,鱗次櫛比的店子每季售賣的,都是和前後左右的店無甚分別的潮貨。真正較為個性化的只有蘇豪,銅鑼灣等地某些街上的小鋪,這類店子很少,不集中而且售價一般頗貴。相比起來, 在東京售賣中價衣服的商店比比皆是,在某些區還成行成市,店鋪多有自已特色 (比如專賣某一類衣服),可以自由配搭屬於自己的風格,潮人雖多,卻神奇地感覺不到潮流的壓力,shop得舒暢得多!
東京的購物區實在太多,因為每個區針對不同的目標群,就算是專程去購物,通常也不會去全,比方說去銀座那些名店或貴價百貨逛的,就未必會去池袋或澀谷,這樣的道理。不過,因為前幾年去過或途經東京多次,竟然把主要的購物區都跑過了,也想簡單寫一點。這回就先說今次旅程去了的原宿/表參道, 澀谷, 青山和自由之丘。


八月的日本 - 飲食篇
每次身在異國,時間流逝的方式總是很不一樣,或者應該說,是時間的觸感與平常有很大差別。我喜愛的旅行方式,是在一個地方停留一段稍長的時間(一般而言是一個星期以上),按喜好每天編排不同的行程,但當然不會太緊密,這樣一來自然是不用趕車、趕船,時間不用拿捏得太準。無論觀光還是逛街購物,我總愛容讓自己慢慢蹓躂,除了吃飯,不需要知道鐘數,只會憑天色隱約判斷,這樣一來,就沒有了平常被時間束縛的感覺,時間彷彿不再是按規律行進,而是按他喜愛,或急或緩讓人無從捉摸,像一隻狡黠的兔子。
在東京,早晨的銀座街頭滿是上班族,皮鞋和高跟鞋的咯咯聲,明確而敏銳,時間於是按著這種大都會應有的節奏前行;來到原宿的竹下通,依然是人頭湧湧,但換成是感覺很地道的日本潮爆年輕人,狹窄的小街卻色彩繽紛,路旁的商店傳來節拍強勁的音樂:時間依然在疾走。走完了不算太長的竹下通,過了馬路不知就裡地扎進裏原宿,突然清靜下來,都是橫街窄巷,但個性服裝店林立,見一間愛一間,每拐一個彎都有新驚喜,時間也一時忘了形,不知不覺放緩了腳步;更別提一個多小時車程之隔的伊豆,碰見的盡是悠閒的本地旅人,在林間小路中時間似乎開始打瞌睡了......就這樣,這次的日本之行更加強化了這種'時間偶爾頑皮一下'的現象。我想,在旅程中身心能得到真正的休息,這'現象'實在功不可沒。
這次旅程一共八天,大約平均分配於東京和伊豆,最大的亮點就是購物和欣賞自然風光,這可以容後再述,不過,現在得先說說十分重要的飲食方面,去過日本的人都知道日本的餐廳一般都是很高水準的,所以飲食也是一大亮點!讓我詳細列一下吃過的東西:
8月24日 晚 西班牙菜, 包括墨魚汁海鮮飯
8月25日 早: 新鮮的麵包和咖啡
午: 日式蛋包飯
晚: 上海菜
8月26日 早: 飯團
午: 壽司, 在伊豆有名的迴轉壽司店海女屋
晚: 也是伊豆有名的金目鯛和龍蝦料理
8月27日 早: 豐富的和式早餐
午: 日式拉麵, 配地道即磨wasabi
晚: 極度豐富且美味的和式晚餐, 一共14道菜!! 包括海膽配豆腐, 茶碗蒸, 魚生, 還有很多不知名但很精緻很好吃的東西
8月28日 早: 還是很豐富的和式早餐, 滑滑的豆腐最令人回味.
午: 白燒鰻魚飯
晚: 頂級牛肉的shabu-shabu!!! 超級好吃
8月29日 早/午: 魚生+壽司, 在築地市場內吃, 極新鮮
晚: 馳名炸豬扒飯
8月30日 早: 新鮮麵包
午: 蒲燒鰻魚飯
晚: 意大利菜, pasta也很好味
8月31日 早: 第三次光顧cafe吃麵包, 然後就回家了!
只是把這清單打出來,在腦海中回味一次已經很開心了,而且還開始令我肚餓!


九號風球.在家讀春琴抄

鸚鵡的到來平白把我的last day變成了一天假期,於是終於翻開數月前買的春琴抄來讀。前此因為讀了三島的豐饒之海四部曲之二,有點疲憊,想暫時躲開日本文學,而一直沒拾起春琴抄;這天窗外巨鳥挾著驚風急雨飛襲之際,我半臥在沙發上讀到黃鶯啼囀、雲雀高飛,也不可不算是一個好時機。
這本薄薄的小書連譯註、附錄在內都不過百餘頁,以篇幅而言最多只是稍長的中篇,而且語言出奇地淺白,兼又故事簡單,敘事直接,結果不用半天就讀完了。小說篇幅雖短,已涵蓋春琴的一生,可想而知素材篩選得多麼精練;除了濃墨重彩地刻劃的兩位主角非常出色外,谷崎也成功勾勒出一幅幕府時代關西大戶的風俗圖。能達到這樣的效果,他對春琴的日常生活細節的細膩描寫當然功不可沒,不過他的語言,從韻律到用詞無不滲透出只屬於那個時代的纖細優雅氣度,極富韻味,給這個乍聽不怎麼樣的故事賦予永恆的美感。
谷崎對文章的見解也很值得反覆琢磨。他強調文章要兼具「視覺性」和「音樂性」效果,事實上,看重文章旋律節奏亦即「音樂感」的作家尚且聽說過,要說「視覺性」嗎,真的想都沒想過,也許以日語寫作會比較能顧及 (因為有平假名/片假名和漢字之分),中文的話大概只能從標點和分段來達成,不過無論如何,這也是個很新鮮的觀點,而一個作家除了內容還要顧及讀者的視覺與聽覺享受,小說必須同時具備詩的某些特點,想來至少也得是春琴這程度的天才才能做到吧。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四)
(四) 人面凋萎,山河恆存
格非在小說中不但要探索烏托邦實現的可能(或辯證其不可能),他更關注的是個人,那些在烏托邦的永劫回歸之間浮沉的人,為此,他塑造了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把他們的命運一一展示於我們眼前。面對汨汨而逝的時光,又適逢國家歷經超過半世紀的一系列變故,這些人物無一例外地呈現出悲劇的面向,格非在《桃花》中特別以方志及人物簡傳穿插敍事的技法,把時間高度濃縮,藉此讓我們提早見證這些人物的悲劇收場,然而知道了又待如何?我們仍要一次又一次觀看他們遭到命運播弄,作出我們明知徒然的掙扎,但是我們無能為力,只能任由悲哀把心漲滿。
之前說過,陸侃的發瘋改寫了他女兒秀米的命運,可是那幅使他日夜琢磨終致瘋狂的韓愈桃源圖,在半世紀後終被鑒定為偽跡;在一切的痛苦折磨過去後,有什麼殘酷得過發現這只是一個荒謬而毫無意義的笑話?從《桃花》到《山河》,許多年過去了,中國歷經了辛亥革命、八年抗戰、國共內戰,終於來到解放後的五十年代,烏托邦的意志依然不息,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真的進步了嗎?人真的變得更幸福了嗎?如果說秀米的生和死還有一種詩意在其中,功達和佩佩的際遇就殘酷得多。相對於上一代的陸秀米遺留在民間想像中的革命女英豪姿態,功達和佩佩甚麼也不是,只是芸芸政治/性別角力中失敗者的一員,命運的普遍性使他們甚至連悲劇的光環都被褫奪了。可是他們那充滿著挫折、掙扎和痛楚的人生,不是悲劇又甚麼?正因他們不夠壯烈、不夠徹底,成不了傳統意義上的英雄,反使他們的境況顯得更加悲涼。
於是我們看見精心勾勒出來,在大時代中的眾生相,也許會與他們同笑同哀同哭,可是看之餘我們到底會慶幸自己生於盛世,還是暗自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讖語擔心?我們到底是已然憑己力擺脫了烏托邦的咒詛,還是只不過喪失了做夢的力量?
這些或許不是格非想要問的問題,但我仍不禁會想。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三)
(三) 再思桃花源.欲望的法則
這幾天仍在思想桃花源的命題,兼又在看王德威的《如此繁華》,竟得到了新的啓發。之前所說有關意念的輪迴、歷史與命運的輾轉重臨、以及人在其中的無力,都是不差的,唯覺得有必要修正一下烏托邦失敗的原因,關於這個,上次所說的實在嚴重簡化了歷史和人性的複雜性。
陶潛筆下的桃花源是武陵人沿著桃花林河岸找到的隱蔽之所,乃一「絕境」,假如這個地方真的存在,那關鍵一定是與外界的全然隔絕;「不知有漢,無論魏晉」。觀乎《桃花》及《山河》中嘗試建立桃源仙境的眾人:張季元、王觀澄、陸秀米、譚功達、郭從年等,都無一例外地犯了這條戒律;首先張季元和秀米本來就是在搞革命,他們不會滿足於把普濟,或任何一個地方變成樂土,而是決然投進歷史的滔滔江河裡,實現「天下」大同;譚功達和郭從年生於解放後,他們在共產主義的框架下努力,不過既然是「共產」,自然不可能獨善其身。最有可能做到這一點的應是王觀澄,他最初為了追尋隱士焦先而來到花家舍,抱著離群索居的原意開始在那裡生活。可是當他動了改造花家舍的念頭,一切都一發不可收拾了,起先是他們到外面的世界搶,接下來王觀澄就想到借助外力來保存這片桃花源,他自以為可以駕馭這些力量,殊不知這一著直接導致了花家舍的毀滅。
那麼問題是,有沒有辦法建構一個完全(和永遠)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我想格非的答案是否定的,《山河》裡,郭從年從《天方夜譚》中領悟到一條宿命性的法則:「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是永遠不會饜足的,從根本上來說,也是無法約束的…即使共產主義實現了,人的所有願望都能滿足,我們的好奇心仍然會受到煎熬。」到最終我們都不會理會「告誡」,固執地要打開「最後那一扇門」,招致毀滅。
其實舊社會裡確實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場所,那就是黃花閨女的世界,比如秀米,在一開始普濟就是她的桃花源,世界之於她是一個黑盒子,「藏著無數的奧祕,卻始終對她保持緘默」。當她終於得到了所有她要的答案,才驚覺從前那種懵懂無知,原來就是桃源仙境的真正所在。在書的最後她回到故地,但早已是「人面不知何處去」,只剩下喜鵲與她相依為命,然而歷經了半輩子的動盪,那已經是最接近夢想中的桃花源的地方了。我們可以預見,即使沒有發生命運強加諸她的一串事,她的好奇心到底還是會驅使她尋找答案,離開那片淨土,落入現實的泥濘之中。
桃花源永遠不能實現,桃花源推動我們前進;這到底是一齣悲劇還是喜劇?誰也無法說得清。


蠻愛
愛總是野蠻的. 它要來時連門也不敲就闖進來了, 你拿掃帚打它也不走. 你對它的固執專橫厭膩了, 每天祈求它離開, 說我不要愛, 我不要愛, 但愛還是像白襯衣上的頑固污漬般, 執意留下來. 完全不理你的感受. 但你又能拿它怎樣呢.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二)
(二) 到頭來, 歷史不過一場荒誕的輪迴
烏托邦這個詞彙本身就藏著邏輯上的弔詭。從希臘文字根來看(‘ou’ 和 ‘topos’),這個詞語的意義是 ‘no’ ‘place’,即沒有這個地方,但同時utopia也和 eutopia (‘eu’ ‘topos’ = ‘good’ ‘place’) 一詞諧音;這說明詞語的創造者早早就意識到,所謂烏托邦,這種純粹意義上的好地方只能停留在理論的層面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但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還能稱之為「地方」嗎?
雖然我們有時會把烏托邦和桃花源、理想國等詞交替使用,但Thomas More的創作畢竟諷刺意味濃厚得多,可是世人並沒有在意他的提醒;烏托邦的想像大抵太過美麗,成了一種無從抗拒的蠱惑,在洪洪歷史裡總會有一些人,深信他們有著實現烏托邦的能力,他們或許無一例外地失敗,又無一例外地重蹈前人覆轍,然而他們驚人的意志和信念卻足以撼動時代,甚至推倒現實,改變歷史運行的軌跡。西方近代史中的法國大革命、社會主義崛起與俄國十月革命就是最好的例子,至於中國,也許無論太平天國,還是雙十革命、共產革命,都源於相同的夢想,或說妄想。
1964年生於文革前夕的格非,對烏托邦抱持極不信任的態度,並不讓人感到意外。他把《人面桃花》分為四章,合起來雖是連貫的敘事,但也同時在每章中嘗試探尋一個建造桃花源的可能,而後又娓娓道出它的夭折或毀滅;他以其溫柔細膩的風格一次又一次地揭示人間天堂的血腥結局,如此製造出來的巨大落差,把人一下一下地掏空,最後心像空落落的無所依。
陸侃、張季元、王觀澄:這三個男人先後在秀米生命中留下痕跡又匆匆掠過,但如秀米所言,他們又似是同一個人,「他們和各自夢想都屬於那些在天上飄動的雲和煙,風一吹,就散了,不知所終。」在小說的時序裡,王觀澄似是和陸侃差不多年齡,張季元稍為年輕,也已步入中年,他們各自做著自己的桃花源夢,在這方面並沒有互為影響 (雖然陸侃和張季元可能認識),但這三人的輪番登場卻予人一種錯覺,每一個都像是前一個的托世,再續已離去的人未圓的夢。秀米的父親日夜琢磨韓愈桃源圖,夢想建造風雨長廊,把普濟變成人間天國,但甚麼都來不及做就發瘋了,他的失蹤並不是完結,故事在這裡才要開展。他的發瘋與離去,同時埋下了女兒秀米命運逆轉的兩個契機:一是與張季元相遇,二是被花家舍土匪盯上、再擄劫姦污。他失蹤後不久張季元就進駐了陸家,「繼承」了陸侃,把桃源夢付諸實行,搞起革命來。在他遭遇不測後不久,秀米出嫁又在中途被劫往花家舍,與這個已然墮落的桃花源度過最後的短暫的歲月,見證後者的徹底毀滅。花家舍的總攬把王觀澄成功「把父親瘋狂的設想變成現實」,可是秀米沒有趕及親睹這世外桃源的盛況,因為她建成後又旋即崩壞了,變成烏煙瘴氣的土匪窩、妓院,秀米能看到的,只有風雨長廊這個遺骸。在主角秀米的生命裡,這三個嘗試接連地發生,當花家舍的一切在沖天大火中毀滅殆盡,我們的心中留下了一種詭異感:陸張王三人竟似是為一個念頭的輪迴與再生而存在,可是無論它能復活多少次,也註定要消亡,走不到永恆。
至此,格非其實已經印證了烏托邦的不可為:只要是人就總會有弱點,有弱點的人就無法建構一個完美而純粹的世界,不管他的能力有多高。可是,秀米歷經了父親的發瘋與失蹤、心上人的革命失敗、自身的被擄劫被姦污,理應是桃花源破滅的最佳見證人,且有韓六早早就告誡過她,但她到底像是應了自己的宿命般,步入了那個輪迴的漩渦;事實上王觀澄向秀米報夢時已預言過:「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是同一個人,命中註定了會繼續我事業。」小說的第三人稱敍述一直是從秀米的角度寫的,但格非在第二和第三章之間大量地留白,我們只知道秀米去過日本,並生下了一個孩子,其他的一概不知,於是我們和秀米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遠了,然後第三及第四章分別由老虎和喜鵲的角度敍述,秀米陡然變成一個籠罩在霧中的神祕人物。我們只能從旁人口中得知,「她想把普濟的人都變成同一個人,穿同樣的顏色、樣式的衣裳;村裡每戶人家的房子都一樣,大小、格式都一樣。村裡所有的地不歸任何人所有,但又屬於每一個人。全村的人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熄燈睡覺,每個人的財產都一樣多,照到屋子裡的陽光一樣多,落到每戶人家屋頂上的雨雪一樣多,每個人笑容一樣多,甚至就連做的夢都是一樣的。」我們後來也知道,她的實驗全盤失敗了:育嬰堂、療病所、養老院、水利灌溉工程,無一例外;她是個沒有學生的校長,偌大的禮堂內空無一人;她看似被自己的執念綑綁得發了瘋,卻又相當清醒,也許她就從來沒想過,也不想成功。正如她對老虎說,她幹這些只為了忘掉「所有的事」,如此而已。
在《人面桃花》中,這四個人的生命軌跡相互重疊,他們體現的是意念的輪迴;從時序來看,正統佛家學說中的靈魂的輪迴,則到了《山河入夢》才得以展開。小說開首不久,譚功達在前往普濟途中「眼前突然浮現出家家戶戶花放千樹、燈火通明的美好藍圖來」,在有無意識之間繼承了這個三生不滅的意志,以縣長的身份要建起那烏托邦來;可是書中又悄悄暗示姚佩佩與陸秀米之間的聯繫──佩佩來到陸家舊宅,「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怎麼看都覺得十分眼熟。」雖然佩佩對政治或是建構烏托邦從頭到尾都沒表現過興趣,可是她的命運總像與秀米交疊,讀起來處處挑起既視感。還有將近尾聲時才正式登場的花家舍書記 (我們已經來到五十年代了)郭從年,和數十年前的總攬把驚人地相似,都是常年不露面,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甚或是生是死都說不準;就如同王觀澄向秀米預示過一樣,「花家舍遲早要變成一片廢墟瓦礫,不過還會有人重建花家舍,履我覆轍,六十年後將再現當年盛景。」
光陰流轉,幻影再生;生而為人,為之奈何? 我想這就是格非的歷史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