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號風球.在家讀春琴抄

鸚鵡的到來平白把我的last day變成了一天假期,於是終於翻開數月前買的春琴抄來讀。前此因為讀了三島的豐饒之海四部曲之二,有點疲憊,想暫時躲開日本文學,而一直沒拾起春琴抄;這天窗外巨鳥挾著驚風急雨飛襲之際,我半臥在沙發上讀到黃鶯啼囀、雲雀高飛,也不可不算是一個好時機。
這本薄薄的小書連譯註、附錄在內都不過百餘頁,以篇幅而言最多只是稍長的中篇,而且語言出奇地淺白,兼又故事簡單,敘事直接,結果不用半天就讀完了。小說篇幅雖短,已涵蓋春琴的一生,可想而知素材篩選得多麼精練;除了濃墨重彩地刻劃的兩位主角非常出色外,谷崎也成功勾勒出一幅幕府時代關西大戶的風俗圖。能達到這樣的效果,他對春琴的日常生活細節的細膩描寫當然功不可沒,不過他的語言,從韻律到用詞無不滲透出只屬於那個時代的纖細優雅氣度,極富韻味,給這個乍聽不怎麼樣的故事賦予永恆的美感。
谷崎對文章的見解也很值得反覆琢磨。他強調文章要兼具「視覺性」和「音樂性」效果,事實上,看重文章旋律節奏亦即「音樂感」的作家尚且聽說過,要說「視覺性」嗎,真的想都沒想過,也許以日語寫作會比較能顧及 (因為有平假名/片假名和漢字之分),中文的話大概只能從標點和分段來達成,不過無論如何,這也是個很新鮮的觀點,而一個作家除了內容還要顧及讀者的視覺與聽覺享受,小說必須同時具備詩的某些特點,想來至少也得是春琴這程度的天才才能做到吧。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四)
(四) 人面凋萎,山河恆存
格非在小說中不但要探索烏托邦實現的可能(或辯證其不可能),他更關注的是個人,那些在烏托邦的永劫回歸之間浮沉的人,為此,他塑造了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把他們的命運一一展示於我們眼前。面對汨汨而逝的時光,又適逢國家歷經超過半世紀的一系列變故,這些人物無一例外地呈現出悲劇的面向,格非在《桃花》中特別以方志及人物簡傳穿插敍事的技法,把時間高度濃縮,藉此讓我們提早見證這些人物的悲劇收場,然而知道了又待如何?我們仍要一次又一次觀看他們遭到命運播弄,作出我們明知徒然的掙扎,但是我們無能為力,只能任由悲哀把心漲滿。
之前說過,陸侃的發瘋改寫了他女兒秀米的命運,可是那幅使他日夜琢磨終致瘋狂的韓愈桃源圖,在半世紀後終被鑒定為偽跡;在一切的痛苦折磨過去後,有什麼殘酷得過發現這只是一個荒謬而毫無意義的笑話?從《桃花》到《山河》,許多年過去了,中國歷經了辛亥革命、八年抗戰、國共內戰,終於來到解放後的五十年代,烏托邦的意志依然不息,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真的進步了嗎?人真的變得更幸福了嗎?如果說秀米的生和死還有一種詩意在其中,功達和佩佩的際遇就殘酷得多。相對於上一代的陸秀米遺留在民間想像中的革命女英豪姿態,功達和佩佩甚麼也不是,只是芸芸政治/性別角力中失敗者的一員,命運的普遍性使他們甚至連悲劇的光環都被褫奪了。可是他們那充滿著挫折、掙扎和痛楚的人生,不是悲劇又甚麼?正因他們不夠壯烈、不夠徹底,成不了傳統意義上的英雄,反使他們的境況顯得更加悲涼。
於是我們看見精心勾勒出來,在大時代中的眾生相,也許會與他們同笑同哀同哭,可是看之餘我們到底會慶幸自己生於盛世,還是暗自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讖語擔心?我們到底是已然憑己力擺脫了烏托邦的咒詛,還是只不過喪失了做夢的力量?
這些或許不是格非想要問的問題,但我仍不禁會想。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三)
(三) 再思桃花源.欲望的法則
這幾天仍在思想桃花源的命題,兼又在看王德威的《如此繁華》,竟得到了新的啓發。之前所說有關意念的輪迴、歷史與命運的輾轉重臨、以及人在其中的無力,都是不差的,唯覺得有必要修正一下烏托邦失敗的原因,關於這個,上次所說的實在嚴重簡化了歷史和人性的複雜性。
陶潛筆下的桃花源是武陵人沿著桃花林河岸找到的隱蔽之所,乃一「絕境」,假如這個地方真的存在,那關鍵一定是與外界的全然隔絕;「不知有漢,無論魏晉」。觀乎《桃花》及《山河》中嘗試建立桃源仙境的眾人:張季元、王觀澄、陸秀米、譚功達、郭從年等,都無一例外地犯了這條戒律;首先張季元和秀米本來就是在搞革命,他們不會滿足於把普濟,或任何一個地方變成樂土,而是決然投進歷史的滔滔江河裡,實現「天下」大同;譚功達和郭從年生於解放後,他們在共產主義的框架下努力,不過既然是「共產」,自然不可能獨善其身。最有可能做到這一點的應是王觀澄,他最初為了追尋隱士焦先而來到花家舍,抱著離群索居的原意開始在那裡生活。可是當他動了改造花家舍的念頭,一切都一發不可收拾了,起先是他們到外面的世界搶,接下來王觀澄就想到借助外力來保存這片桃花源,他自以為可以駕馭這些力量,殊不知這一著直接導致了花家舍的毀滅。
那麼問題是,有沒有辦法建構一個完全(和永遠)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我想格非的答案是否定的,《山河》裡,郭從年從《天方夜譚》中領悟到一條宿命性的法則:「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是永遠不會饜足的,從根本上來說,也是無法約束的…即使共產主義實現了,人的所有願望都能滿足,我們的好奇心仍然會受到煎熬。」到最終我們都不會理會「告誡」,固執地要打開「最後那一扇門」,招致毀滅。
其實舊社會裡確實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場所,那就是黃花閨女的世界,比如秀米,在一開始普濟就是她的桃花源,世界之於她是一個黑盒子,「藏著無數的奧祕,卻始終對她保持緘默」。當她終於得到了所有她要的答案,才驚覺從前那種懵懂無知,原來就是桃源仙境的真正所在。在書的最後她回到故地,但早已是「人面不知何處去」,只剩下喜鵲與她相依為命,然而歷經了半輩子的動盪,那已經是最接近夢想中的桃花源的地方了。我們可以預見,即使沒有發生命運強加諸她的一串事,她的好奇心到底還是會驅使她尋找答案,離開那片淨土,落入現實的泥濘之中。
桃花源永遠不能實現,桃花源推動我們前進;這到底是一齣悲劇還是喜劇?誰也無法說得清。


蠻愛
愛總是野蠻的. 它要來時連門也不敲就闖進來了, 你拿掃帚打它也不走. 你對它的固執專橫厭膩了, 每天祈求它離開, 說我不要愛, 我不要愛, 但愛還是像白襯衣上的頑固污漬般, 執意留下來. 完全不理你的感受. 但你又能拿它怎樣呢.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二)
(二) 到頭來, 歷史不過一場荒誕的輪迴
烏托邦這個詞彙本身就藏著邏輯上的弔詭。從希臘文字根來看(‘ou’ 和 ‘topos’),這個詞語的意義是 ‘no’ ‘place’,即沒有這個地方,但同時utopia也和 eutopia (‘eu’ ‘topos’ = ‘good’ ‘place’) 一詞諧音;這說明詞語的創造者早早就意識到,所謂烏托邦,這種純粹意義上的好地方只能停留在理論的層面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但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還能稱之為「地方」嗎?
雖然我們有時會把烏托邦和桃花源、理想國等詞交替使用,但Thomas More的創作畢竟諷刺意味濃厚得多,可是世人並沒有在意他的提醒;烏托邦的想像大抵太過美麗,成了一種無從抗拒的蠱惑,在洪洪歷史裡總會有一些人,深信他們有著實現烏托邦的能力,他們或許無一例外地失敗,又無一例外地重蹈前人覆轍,然而他們驚人的意志和信念卻足以撼動時代,甚至推倒現實,改變歷史運行的軌跡。西方近代史中的法國大革命、社會主義崛起與俄國十月革命就是最好的例子,至於中國,也許無論太平天國,還是雙十革命、共產革命,都源於相同的夢想,或說妄想。
1964年生於文革前夕的格非,對烏托邦抱持極不信任的態度,並不讓人感到意外。他把《人面桃花》分為四章,合起來雖是連貫的敘事,但也同時在每章中嘗試探尋一個建造桃花源的可能,而後又娓娓道出它的夭折或毀滅;他以其溫柔細膩的風格一次又一次地揭示人間天堂的血腥結局,如此製造出來的巨大落差,把人一下一下地掏空,最後心像空落落的無所依。
陸侃、張季元、王觀澄:這三個男人先後在秀米生命中留下痕跡又匆匆掠過,但如秀米所言,他們又似是同一個人,「他們和各自夢想都屬於那些在天上飄動的雲和煙,風一吹,就散了,不知所終。」在小說的時序裡,王觀澄似是和陸侃差不多年齡,張季元稍為年輕,也已步入中年,他們各自做著自己的桃花源夢,在這方面並沒有互為影響 (雖然陸侃和張季元可能認識),但這三人的輪番登場卻予人一種錯覺,每一個都像是前一個的托世,再續已離去的人未圓的夢。秀米的父親日夜琢磨韓愈桃源圖,夢想建造風雨長廊,把普濟變成人間天國,但甚麼都來不及做就發瘋了,他的失蹤並不是完結,故事在這裡才要開展。他的發瘋與離去,同時埋下了女兒秀米命運逆轉的兩個契機:一是與張季元相遇,二是被花家舍土匪盯上、再擄劫姦污。他失蹤後不久張季元就進駐了陸家,「繼承」了陸侃,把桃源夢付諸實行,搞起革命來。在他遭遇不測後不久,秀米出嫁又在中途被劫往花家舍,與這個已然墮落的桃花源度過最後的短暫的歲月,見證後者的徹底毀滅。花家舍的總攬把王觀澄成功「把父親瘋狂的設想變成現實」,可是秀米沒有趕及親睹這世外桃源的盛況,因為她建成後又旋即崩壞了,變成烏煙瘴氣的土匪窩、妓院,秀米能看到的,只有風雨長廊這個遺骸。在主角秀米的生命裡,這三個嘗試接連地發生,當花家舍的一切在沖天大火中毀滅殆盡,我們的心中留下了一種詭異感:陸張王三人竟似是為一個念頭的輪迴與再生而存在,可是無論它能復活多少次,也註定要消亡,走不到永恆。
至此,格非其實已經印證了烏托邦的不可為:只要是人就總會有弱點,有弱點的人就無法建構一個完美而純粹的世界,不管他的能力有多高。可是,秀米歷經了父親的發瘋與失蹤、心上人的革命失敗、自身的被擄劫被姦污,理應是桃花源破滅的最佳見證人,且有韓六早早就告誡過她,但她到底像是應了自己的宿命般,步入了那個輪迴的漩渦;事實上王觀澄向秀米報夢時已預言過:「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是同一個人,命中註定了會繼續我事業。」小說的第三人稱敍述一直是從秀米的角度寫的,但格非在第二和第三章之間大量地留白,我們只知道秀米去過日本,並生下了一個孩子,其他的一概不知,於是我們和秀米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遠了,然後第三及第四章分別由老虎和喜鵲的角度敍述,秀米陡然變成一個籠罩在霧中的神祕人物。我們只能從旁人口中得知,「她想把普濟的人都變成同一個人,穿同樣的顏色、樣式的衣裳;村裡每戶人家的房子都一樣,大小、格式都一樣。村裡所有的地不歸任何人所有,但又屬於每一個人。全村的人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熄燈睡覺,每個人的財產都一樣多,照到屋子裡的陽光一樣多,落到每戶人家屋頂上的雨雪一樣多,每個人笑容一樣多,甚至就連做的夢都是一樣的。」我們後來也知道,她的實驗全盤失敗了:育嬰堂、療病所、養老院、水利灌溉工程,無一例外;她是個沒有學生的校長,偌大的禮堂內空無一人;她看似被自己的執念綑綁得發了瘋,卻又相當清醒,也許她就從來沒想過,也不想成功。正如她對老虎說,她幹這些只為了忘掉「所有的事」,如此而已。
在《人面桃花》中,這四個人的生命軌跡相互重疊,他們體現的是意念的輪迴;從時序來看,正統佛家學說中的靈魂的輪迴,則到了《山河入夢》才得以展開。小說開首不久,譚功達在前往普濟途中「眼前突然浮現出家家戶戶花放千樹、燈火通明的美好藍圖來」,在有無意識之間繼承了這個三生不滅的意志,以縣長的身份要建起那烏托邦來;可是書中又悄悄暗示姚佩佩與陸秀米之間的聯繫──佩佩來到陸家舊宅,「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怎麼看都覺得十分眼熟。」雖然佩佩對政治或是建構烏托邦從頭到尾都沒表現過興趣,可是她的命運總像與秀米交疊,讀起來處處挑起既視感。還有將近尾聲時才正式登場的花家舍書記 (我們已經來到五十年代了)郭從年,和數十年前的總攬把驚人地相似,都是常年不露面,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甚或是生是死都說不準;就如同王觀澄向秀米預示過一樣,「花家舍遲早要變成一片廢墟瓦礫,不過還會有人重建花家舍,履我覆轍,六十年後將再現當年盛景。」
光陰流轉,幻影再生;生而為人,為之奈何? 我想這就是格非的歷史觀。


桃花開盡夢裡山河 (一)

(一) 格非的寫作動機
從人面桃花,到山河入夢,再到還未出版的春盡江南,格非在把它們命名為「烏托邦三部曲」時已把他的意圖表現得很清晰:透過這三部以不同時代為背景的小說,他要寫的無非就是烏托邦。
看似清晰易懂。不過格非在人面桃花的自序中也承認,對他而言寫作這部小說是「一次返回久已不存的故鄉的想像性旅途」,其目的在於反抗遺忘。然而如果烏托邦是一種對未來的期許與想像,如何又能在寫作這一題材的同時進行對遺忘的抗爭?答案很簡單,格非的桃花源,其實就是只存活於他記憶中的江南水鄉,那裡終年溫潤潮濕,霧靄之中彷彿總是花氣氤氳;在格非筆下,這片理想中的歸宿其實只是一種古老的記憶,從陶潛起始不斷輪迴,生生世世地流淌在人們體內,只待一個契機把它召喚出來,然而他們追求的,本質上始終是不再存在的回憶,不可重現的夢境,到最後也難逃悲劇的結局。比如陸秀米,因父親的離去,張季元的到來,以及後來被劫往花家舍,因為這一切命運加諸她身上的機遇使她承繼了原本不屬於她的意志,和她父造起同一個桃源夢來。到了山河入夢裡的譚功達,同樣在有或無意識下承繼了其母的意志,固執地建起他的大同世界來──還有他個人的桃花源,即他理想中的愛情,原來無論是完美的社會還是完美的愛情,追求到最後才知都是海市蜃樓。格非以為這是「失敗者之書」,其原因就在此。
那麼,如果桃花源確實只是真實與虛構的記憶之間的一道幻影,我們要做的不是向現實需索什麼,乃是要窮一生的精力去對抗遺忘。也許最可怕的不是人面不知何處去,而是當桃花再次笑春風之日,我們已然忘記故人,不再為人面的缺席而感傷。而無論陸秀米或其子譚功達,縱然他們的桃源夢最後落得全盤皆輸,即或已被大時代的洪流沖擦磨蝕得不成樣子,他們依然通過反覆閱讀故人文字的儀式,用盡全力把他們銘刻在身體的最深處;格非則通過寫作,通過他筆下的人物,進行同等的儀式,把他心中的故人故地化成紋身,永誌不忘。


一時多少豪傑: 速論<赤壁>
(一)
在豆瓣上收藏這電影時,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 到底該給它評個二星還是三星呢?
終於還是給了它三星. 這完全是因為有太多我喜歡的演員在電影裡頭; 梁朝偉和金城武不消說, 還有胡軍 (!!!)和張震, 坦白說趙子龍man man地救阿斗的一幕我還是看得很爽的, 所以沒辦法, 唯有偏心一下多給一顆星.
首先有個大問題: 進場前, 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它分成了上下兩集的. 明明還看過了印刻的專輯才進場, 還是完全被蒙在鼓裡了, 當'赤壁之戰'四個大大的紅字打在銀幕時我楞了一下, 然後再出現 '下回分解' 的一瞬間, 我的腦海裡閃現了一個很白痴的念頭: 大概是電影太長了, 所以有一個小息時間讓我們去去廁所, 回來再看火燒連環船的一幕......... 是我太傻太天真了.
更大的問題是, 我實在想不到什麼好理由要把電影分成兩半 (除了令票房收入 x 2). 我不討厭林志玲, 可是真的覺得小喬那幾場戲太無聊了. 當然, 勉強要說的話, 自然都有其 '存在的理由', 孔明接生萌萌那幕, 標誌著瑜亮友誼的開端, 寫'平安', 床戲, 還有包紮傷口那三幕, 都是表達周瑜和小喬纏綿溫馨的婚姻生活, 可是, 在小喬頭兩次出場後已經完全get到了, 有必要費如此多筆墨嗎? 而且, 很多地方, 包括周瑜替村童修笛那一段, 都過於冗長了, 明明可以簡單交代的事情卻不厭其煩地重覆又重覆, 使電影顯得很拖沓, 感覺比較像看電視劇. (不過話說唐國強主演的電視版三國演義比這個出色得多)
之前好像看過一些介紹, 說吳宇森這次是想'還原史實', 脫離演義的框架, 把赤壁戰功歸給周瑜, 而趙子龍也不再青靚白淨, 找了胡軍來演. 可是, 為什麼關羽和張飛卻這麼樣板化呢? 張飛還比較活潑一點, 塑造關羽這個人物還真是省力, 只用化妝和一個standard pose就算交了功課. 另外那場赤壁後山戰役(?)也很滑稽, 孔明的八卦陣這麼成功, 要擊潰曹兵眼看是沒問題了, 可是還要安排甘興(我還以為是甘寧的兄弟)趙雲關羽張飛這些猛將總動員出擊, 逐個從陣後衝出殺敵. 關羽出來已經很汗了, 連馬也沒有, 難道是為了呼應前面所說馬匹不夠的問題?? 張飛出來時更無奈, 可憐得連兵器也沒有, 一開頭劉軍在潰敗時, 好像還沒有這麼倒霉啊? 最後連大都督都要落場戰鬥, 還弄來一個箭傷. 後來交代原來那裡只有二千曹兵, 真是.......
還有吳大導的敘事手法真是'太露'了. 比如安排孫權入草叢打老虎, 本來知道他鼓起勇氣面對心中的恐懼就夠了, 卻硬要把曹操的臉重疊到虎臉上, 這不就成了正宗的畫公仔畫出腸了嗎? 又比如, 中段時已經有一幕交代了曹操垂涎小喬的美色, 不僅畫了幅畫掛在牆上, 還說了句 '只要勝利了, 她就屬於我了'之類, 可是這還不夠, 還要在後面加一段他讓舞伎沏茶, 把曹操弄得像個思覺失調的瘋子!! 想女人想成這樣, 難怪正版華陀也醫不好他的病.
(二)
昨天說了許多, 其實, 只要稍稍調節一下心理, 就當是為了我的中港台四大帥哥進場倒也沒什麼問題, 而且我以為服裝和造型都還不錯. 對於東漢的服飾, 我自然沒有研究, 可是至少看起來還挺'合理', 低調中也有美感, 有一個close-up拍張震的鏡頭, 可以看到從領口露出來的殷紅織錦相當細緻; 同樣是葉錦添的作品, 何以同一個人能搞出那麼惡心的紅樓夢?
昨晚提及原先不知電影一分為二, 但細心想想, 最叫我失預算的還是電影的基調. 縮窄點看, 赤壁之戰是宏大歷史敘事的序章, 奠下了三足鼎立的基礎, 對孫權和劉備, 特別對劉備來說, 這場戰役為他未來的功業畫上輝煌的第一筆, 在這種意義上, 赤壁大概應該有著比較明亮的調子.
然而, 魏蜀吳爭霸的歷史, 說到底就是一齣反高潮的戲碼, 那麼多的英雄豪傑在同一時空中碰頭, 上演了多少好戲, 最後三國竟同以無聲的衰敗告終, 鹿死晉手; 曾雄踞歷史舞台的奸雄, 梟雄與英雄, 一同在時代的冷笑聲中灰飛煙滅. 赤壁一戰除卻給予了羅貫中的靈感, 又留下了什麼痕跡? 尚記得年幼時初次知曉這個結局, 心裡空落落的, 若有所失. 自從三國演義面世以來, 這段毀滅史竟可一代復一代地盤踞一個龐大國民主體的想像, 歷久不衰, 不可不謂異數. 從來在我心目中, 三國就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多少雄姿英發多少春風得意, 其底蘊都悲哀得令人無法直面; 而電影裡瀰漫的樂天的情緒, 幽默的氛圍, 也許才是最令我無法接受的.


一個逝者的歌
也許,父母期待她如嫦娥一般溫柔美麗,婉約動人,但他們可能忘了嫦娥必須永生永世獨自面對 '碧海青天夜夜深' 的黯淡命運。她為自己起的英文名,也是月亮女神的意思,和本來的名字相對應,然而此女神不同彼女神,古希臘的亞提密斯是阿波羅的孿生姊妹,同時是掌管狩獵的神;性情暴烈,神話中的她動輒就把人變成動物或石頭,甚至與阿波羅一起以毒箭殺人全家。
而她,當然沒那麼兇暴,但棱角分明之處堪比亞提密斯。十六歲時不惜與家人翻臉,自己儲了僅夠買一張機票的錢,就隻身去到加拿大,為的只是追隨到那裡升學的男朋友。她嗓子好,愛唱歌,最喜歡是<天若有情>和<似是故人來>。
我的姨母婉嫦,一九九一年以三十四歲之齡,死去。
我剛從幼稚園畢業,即將升讀小學,那個夏天,母親帶著我和弟弟還有外婆,到溫哥華探望她,那時候我還如此童稚,根本沒能弄懂'加拿大'和'溫哥華'的區別。
一晃眼十八年。在這期間,許多的記憶已然被時間沖擦成零落碎片,我無法區別從當時存留下來的記憶,與後來從照片及母親的談話得來的印象。我僅記得,薄暮中的兩層大屋,長長的明亮的花園,記得我曾駕過的粉紅色三輪車。入夜後異國的蒼茫,偌大的房子裡有射燈照不到黑暗盡頭,冰箱裡塞滿可樂,姨丈每個晚上總要喝上一罐。我記得和弟弟把鋪上厚地毯的樓梯當成滑梯,我記得晚上聽大人們唱歌,記得曾把洋娃娃從樓梯上推下來,首次與自己的殘酷本性打了照面。
但關於姨母,我記得的很少。無非一身黑色皮革克牛仔褲的窄身裝束,濃艷的眼妝,齊腮的清爽短髮,還有精緻小巧的臉上暗示著強韌的薄嘴唇。我不記得她安靜的樣子,仿佛她生來就不該靜下來,不是大說大笑,就是激動發怒,雖是首次見我和弟,一見我們拌嘴,她一定毫不含糊的斥罵。
確實,她做人從來就不含糊,個性剛烈鮮明,極其立體的一個存在。當初她來到加拿大後,男朋友很快就為了另一個她而離開了,她一向要強,寧可留在彼國吃苦也不回家。讀書的錢是沒有了,又沒有入藉,於是在唐餐館做黑工,當起捧餐。她喜歡袁鳳瑛唱的天若有情,如果,我是說如果,電影裡吳倩蓮和華dee終成眷屬,也許為了填飽肚子,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第一次結婚是和洋人。我看過一張照片,她身穿白色旗袍,頭簪大白茶花的結婚照,如盛夏的芙蓉綻放。沒多久,洋人丈夫在一家餐廳的槍戰中被殺。再後來,才遇到我唯一認得的姨丈,那個拿著水壺電話,有可樂癮和煙癮的年輕商人。有一年我們回加拿大祭她的墓,重又遇到姨丈,他已為人父,帶著新太太,和女兒,繼續生活,在房地產的世界中浮沉。
許多年過去,我們已然長大,母親悄悄老去,惟有她仿佛仍在彼國溫煦的陽光裡盛開;我的記憶已成碎片,惟有歌,像時光揮發後的結晶般,異常鮮活地駐留在意識表層,在一些格外晴和的夜晚,我仍懂得唱她喜愛的歌,做為對她的記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