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救贖和團圓

是她說的,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甚麼東西在。不獨是盛九莉一人的愛情,還有她母親,她姑姑的,然後還有一整個家族為九莉的愛情和她整個人下註腳。
這本書是她必須寫的,無關出版不出版。即使裏面的事不盡新鮮,尤其對早已熟知她生平的我們來說。倒有點出奇炎櫻著墨那麼少,不過到底是小說,總得有取捨。而且又處處可見其他作品的影子──色戒的「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傾城之戀的「想二戰永遠打下去,不過因為要跟你在一起」,對照記的「她愛他們。他們不干涉她,只靜靜地躺在她的血液裏,在她死的時候在死一次」,花凋裡那個「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不時現身,連她那個婚前「不見天日……抽上了鴉片煙解悶更嫁不掉」的後媽翠華,看著都有點像姜長安。
是不是可以這樣說:她一向的創作,尤其是短篇,其實是信手拈來隨便一縷的家族傳奇,用她的筆鐫刻在故事裏。今次她要寫的是整體,規模龐大,得某程度上捨棄她的工筆,仿佛不著邊際地言說,幾近瑣碎。當然能理解,那些回憶湮遠卻仍然切身甚至切膚,套用對照記那句話,那些逝去了的人事,在再死一次之前,其實是在她的筆下再次活過來了。她是她,所以這不可能是一本不痛不癢的回憶錄,召喚那些塵封的記憶怎可能沒有代價,她是在拿手術刀,逐寸逐寸地切割自己,然後以鮮血成書。
九莉的故事也讓人恍然大悟──還是說重新確認──她的女主角們其實都有自己在裏面,那些為了愛為了自己的心的人,薇龍和嬌蕊,王佳芝和曹七巧(是的,曹七巧,難道你忘了她對季澤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她要他,就得裝糊塗,就得容忍他的壞」,只差一念她就是另一個葛薇龍了),莫不是她躲在後面像巫師般作法操縱,以虛構為掩護書寫自己,當然這一點狡黠是造福我們了。她的好在於她不止把無比鋒利的刀刃對準別人,更重要的是也對準了自己,忍受著痛,一直一直進到最深處探尋,所以才那麼深刻雋永。
這本書是她必須寫的,因為有時候流血是救贖的唯一可能。我非常希望她當時真的尋得到救贖,在完成此書之際,和最真實的自己團圓。


flat5
剛才洗澡時哼著月球上的人, 隨又想起你和flat 5. 也許因為當時你房間的色調暖和, 總是先想到站在你房門口, 對伏在書桌前的你說著什麼的情景. 當然也想起在你或我的房間中和著itunes唱歌.
突然發覺原來都那麼遠了, 原來我們都長大了, 在花灑下我有一刻甚至無法相信, 那些全都過去了, 在flat5裡的一切, 都絕對不可能再發生. 當時明明那麼熟悉那麼真實.
甚麼事情都好, 一旦離了現在, 避過你的眼角餘光, 就逃不及似地走得飛快, 就連上個月去的旅行都好像隔了多年的距離. 再也無法看得真切.


關於減肥
昨夜和朗互相承諾了--本週內要最少上三次健身房,每次三十分鐘.
嗯,還是敵不過社會壓力,決定減肥了.唉.當然決定中也包含了愛美的因素,這大半年來我一直夢想著有天能買一條skinny jeans呢.而且適量的運動怎樣說也是好事.




從Red Bull說起 [香港藝術節37]
{Chick Corea and John Mclaughlin 'Five Peace Band'}
我早知道我會睡著的.
沒有辦法,實在工作得太累了,而且旅行回來後,一直輕度睡眠不足(失眠那幾晚不算),已經積了太多「累氣」.而且有時候我也懷疑自己其實不太適合聽音樂,沒有背景知識,聽了也不太懂好在哪裡,就好比一個完全不懂畫的人進藝術館,雖然間或會覺得「漂亮」,甚至感動,其實得著也不多.問題是,應該沒甚麼人會付幾百元進藝術館吧?相比進音樂廳卻是一筆大得多的開支.
那麼到底我幹嗎還要去聽甚麼音樂呢?真是令人費解.
無論如何,因為知道自己是相當容易打瞌睡的人,於是趕在進場前「啪」了一整罐Red Bull,並非常安心地等待它發揮功效.可是--難道安心過頭了?奏第一首歌的時候眼皮已開始不聽話,很郁悶但真的沒辦法,終於還是睡著了.(雖然每首歌都頗長,兩個半小時只奏了六首)
大概必須等咖啡因慢慢滲進血液裡,功效才能發揮出來,到了第二首The Disguise的中段,總算逐漸醒過來了.可能音樂也如是,開始時是灌進耳朵了,卻進不到更裡面去,只能夠等,耐心等著自己的心和腦袋和音樂調對波段.如此方入佳境.
雖然程度不一,但任誰都有受音樂感動的經驗,然而這五個人挑起的不僅僅是某種情緒或感覺,竟還有肉身的愉悅,像在所謂的以太浮游.場內空氣雖悶,卻好像每一個細胞都在爭先恐後熱烈地呼吸,震顫從心裡一直傳遞到指尖,或者應該說,是自己竭力把遍佈全身的躁動都限制在指間(眼角看到四周不少躍動的手指),同時非常非常羨慕坐在台上用整個身體來擊鼓的Brian Blade.完結時甚至舒了口氣,因為終於可以把壓抑的力量發洩出來,大力鼓掌.
多得他們五人,終於真正感受到樂之樂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香港藝術節37]
為甚麼湯顯祖要寫這樣一篇作品?是把他半生的不順都寄托於杜麗娘這個人物身上,還是人世間已無真愛,必得往畫中夢中,甚至幽冥之中尋覓?
慾念.夢.愛.畫.死亡.復生.都是在藝術的領域上被反覆使用的元素,卻對<牡丹亭>的情節推進卻起了關鍵的作用,所以湯顯祖的四齣代表作謂之四夢.如此抽象的意念,想要清楚表達其實很容易適得其反,還是轉向朦朧,訴諸情思,感官,比較明智.<牡丹亭>原是戲曲,若向曲那邊走,由曲而舞,仍然出彩,若變成單純的戲,怕要失色了.
比如引子,杜麗娘的自我覺醒.崑曲麗娘,全劇僅數句唱詞,象徵的是麗娘的心性情感,花神麗娘卻更直截--根本是原始慾念的化身,湯顯祖原詞--'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劇情講述自少被嚴格地培養成淑女的杜麗娘,平生首次到後園一遊,醉人的自然之美挑起她的情感慾念,致使夢到書生柳夢梅,還在夢中雲雨一番,其後念念不忘,竟致死於相思.化作語言後,看起來似乎頗無稽,但是芭蕾表現得那麼美,只覺麗娘所感知的都是理所當然.舞台也是簡約而有效,遊園驚夢一幕,素白的台上一片空寂,獨有一朵碩大非常的牡丹吊在半空,乍看竟像一顆血淋淋的心臟,投下淒艷紅影在地上,伴著麗娘夢梅的旋轉躍動,奇詭異麗.不過,其實我覺得劇情可以挑選得更精,市井街頭一段可以省略,轉以更概念化的方式表達,麗娘還陽之路也稍長,反而三個麗娘合而為一可以更為重彩.
後來看見有觀者質疑二人之間只是性的吸引,說不上真愛.可是麗娘,她甚至沒有任何語彙去闡述愛或慾,兩者之間的界線於她而言根本無意義,她只是單純的,用身體感知那個命定的男人,即使是慾,也純粹得進到靈魂去了,還如何能和愛區別開來呢?


偽紋身
他好比我手上的偽紋身, 那一抹感情, 刻印在皮膚上, 不痛卻悄悄悲哀著, 然而畢竟是表層. 不消一星期已經褪去. 如今想起, 只剩下於荒地的黃土廊道, 突然從空門框躍出的他的臉和聲線, 不期交會的兩雙眼瞳. 似乎從沒有看誰看得那樣真切, 以後也不會有, 我心知肚明, 那一刻絕容不下愛情的滯重, 只會輕清透明到最後.


海默 [Project Scrutin-eyez #3 - Variation]
男人在海默對面,側著寬厚的身軀,倚牆而坐,眼睛像望著不遠處凍櫃中的蛋糕,又或者甚麼都沒在看。彷彿並不和任何人在一起。不自覺地鎖起的眉給眼臉劃上一道坑紋,因此乍看有點顯老,然而海默順著他指間的那點火光,看到他粗實的手腕,前臂,卻分明年輕。入口那邊的大片落地玻璃,好像自暴自棄似地,隨便容讓對街的建築將陽光折射進來,儘管已經過了下午五時,光線仍過分耀目。因為男人似乎專注地看著那堆應該不怎麼美味的蛋糕,海默得以細細地端詳由陽光刻劃出的他的輪廓,繼而決定,他應該算是好看的,尤其是鼻子,長得筆直,然後毫不猶疑地一收,線條就滑落到唇上了。而海默從小就遺憾自己的鼻子不夠漂亮。
男人的名字叫盧俊,海默後來知道。
大約五分鐘前,這個人從不遠處的咖啡桌走過來搭訕:「Hello, Chinese?」她當時正垂著頭,費力理解書上那曲折的句子,因此首先看到的是他的鞋,微微愕然──好一雙大腳掌。一仰頭,近乎反射式地報以一個節制的笑容,輕聲答是,可是,男人並沒有笑,他剛才的語氣是友善的,可是說完那句話,兩片唇好像不知所措,嘴角也無處可放,令海默也緊張起來。男人坐下來,正對著她,又冒出一句:「咖啡好喝麼?」這次他終於露出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海默點點頭,不知該說甚麼。男人又沉默了,轉頭看看他的左邊,那些各自聊著天或做著自己事情的人,試圖思考熟悉的話語,然後又忽然好像甚麼都沒所謂了,回過頭直直地定定地看著海默,說:「其實我想你聽我說話。」海默也看著他,一時不明白是甚麼意思(他真的在說中文嗎?),男人又急忙補上一句:「我可以給你錢。」
這下海默醒了,腦筋又開始活動,飛快地盤算著。換作從前,她一定在心裏嗤笑,哼,誰稀罕你的錢,然後想法子溜。可是現在的她,確實需要錢,她的兼職收入根本不夠開支,原來那一點點的積蓄也快用完了。還來不及想清楚,她已經聽到自己在問:「多少錢?」話吐出來後,腦海立刻浮現小時看的卡通片中某個雙眼不時變成$$的人物,不禁覺得滑稽,簡直想笑出聲來。
男人舒了口氣,又隱隱有點失望,還是開了口價錢,「每分鐘一鎊,怎麼樣?」好價錢。成交。
為了表示公道,男人開啓了手機的計時程式,放在兩人中間,數字飛快地跳動,鐫刻著時間的流逝,海默定睛看著,愈覺心驚肉跳,突然想到,這些逝去的時刻,都不會再有了,她的青春,她這個人,也將隨著這些時分消失不見,而這個陌生男人竟然膽敢消磨她寶貴的時間,不禁覺得他不可理喻。然而又想到這個男人也在和她分享他的已經所剩無幾的青春。而且除了他,還有誰想到要和她分享今年今月今日的今個時刻呢?心不免戚戚,又似不忍。
男人換了個坐姿,像剛才說的那樣側身而坐,右手肘擱在咖啡桌上,點起煙,擺好要開始講話的架式,卻對著蛋糕,默不作聲。海默看著他的臉,時而瞟一下計時器,一分鐘,兩分鐘,甚至開始心疼他的錢了,而他只是不疾不徐地,抽著手中的煙,近乎悠閒。終於,在煙將燃盡的時候,他稍微轉移了視綫,盯著指間殘餘的火種,突然笑了(確確實實能稱之為笑的笑),然後緩緩開始說他想說的話。那些話語,一字一字,好像他剛才吐出的煙,起初還有形體,在他臉旁來回繞纏,然而一瞬後已被空氣淹沒。甚至不需要風。
「基本上,我的人生,從來不曾成功過。」他是如此開始敍述的。














